38歲的中國農村女詩人余秀華,因出生時倒產造成腦癱,走路搖晃,說話模糊,無法幹農活,無法考大學,只會用左手食指打字,高二輟學後被安排結婚生子。

她困於殘疾的身體,不幸的婚姻,封閉的農莊,沒有任何回報與收入,卻堅持寫詩16年。

大陸文人沈睿,最近寫了一篇介紹余秀華的文章,在網路上大為轟動,讓這位才華洋溢的女詩人在中國一舉成名。

以下是沈睿的文章。

來源:聯合早報2015年01月23日
作者:沈睿,美國Morehhouse College中國研究項目主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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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睿

昨晚睡前看了一眼微信,一個朋友轉了《詩刊》推薦的一個詩人,題目是《搖搖晃晃的人間——一位腦癱患者的詩》。題目刺眼,讓人不舒服,不知道寫詩與腦癱有什麼關係。

我一邊想一邊看照片,照片中這位女性站在田野上,臉色堅毅,姿勢倔犟,背後是金黃的油菜花,綠樹的農田或野草,小樹細弱,枝葉還繁茂。

這位身穿黃綠色套頭衫黑短裙的女性——看起來相當年輕好看的詩人,與背景連成一體,暗示著她的日常生活的背景。

我接著看詩:


『我愛你』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


在乾淨的院子裡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

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這麼強烈清純膽卻美麗的愛情詩!我被震動了,我接著往下讀,一共十首詩,我看了第一遍,第一個感覺就是天才——一位橫空出世的詩人在我們的面前,她寫得真的好。

我又再讀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了,我在床上坐直了,立刻在微信上轉這位女詩人,並寫:這才是真正的詩歌!

什麼是詩歌?怎麼寫詩?余秀華在這十首詩的後面有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並回答這個問題:「我從來不想詩歌應該寫什麼,怎麼寫。當我為個人的生活著急的時候,我不會關心國家,關心人類。當我某個時候寫到這些內容的時候,那一定是它們觸動了,溫暖了我,或者讓我真正傷心了,擔心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她的詩,體驗語言的力量與感情的深度。對她實在好奇,在網上查她,我查到了她的博客,博客裡全是詩歌。

我開始讀,一發不可收拾,好像走進了斑斕的秋天樹林,每一片葉子都是好詩,都凝聚著生活的份量,轉化成燦爛的語言,讓你目眩,讓你激動得心疼,心如刀絞,讓你感到心在流血——被詩歌的刺刀一刀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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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華站在自家門口

我一篇一篇地讀下去,我再也無法睡覺。本來就是常常失眠的年齡,我被余秀華的詩歌——她的永恒的主題:愛情、親情、生活的困難與感悟,生活的瞬間的意義等等感動,震動。

讀得直到累了,在網上看看有沒有她的新聞。有,兩三條,都是上個月的,上個月她來到北京,在人民大學朗誦,所以有人開始關注她。我還在天涯上看到一個人寫的遇到她的事情,是2014年10月份寫的,寫余秀華來看一位他們彼此惺惺惜惺惺的異性朋友: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麼都在發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讚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這樣強烈美麗到達極限的愛情詩,情愛詩,還沒有誰寫出來過。

我覺得余秀華是中國的埃米莉·狄更生(Emily Elizabeth Dickinson),出奇的想像,語言的打擊力量,與中國大部分女詩人相比,余秀華的詩歌是純粹的詩歌,是生命的詩歌,而不是寫出來的充滿裝飾的盛宴或家宴,而是語言的流星雨,燦爛得你目瞪口呆,感情的深度打中你,讓你的心疼痛。

如詩刊的編輯劉年所說:「她的詩,放在中國女詩人的詩歌中,就像把殺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閨秀裡一樣醒目——別人都穿戴整齊、塗著脂粉、噴著香水,白紙黑字,聞不出一點汗味,唯獨她煙熏火燎、泥沙俱下,字與字之間,還有明顯的血污。」

我不太茍同劉年先生的「血污」說,但余秀華的詩歌是字字句句用語言的藝術、語言的力量和感情的力度,把我們的心刺得疼痛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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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華詩歌手稿

於我,凡是不打動我的詩歌,都不是好詩歌,好詩歌的唯一標誌是:我讀的時候,身體疼痛,因為那美麗的燦爛的語言,因為那真摯的感情的深度,無論寫的是什麼。

余秀華出生的時候醫生犯錯誤造成腦子部分癱瘓,但她的精神卻高高飛揚。

我不認同什麼「腦癱詩人」,要是這樣我們是不是該管某個impotant的男詩人叫「陰莖不能勃起詩人」?或身體某個部位有疾病的詩人叫「肝癌詩人?」

《詩刊》這樣介紹余秀華,反映了《詩刊》缺乏基本的對身體有挑戰的人的尊重與理解。我抗議《詩刊》這樣介紹余秀華。

余秀華的詩歌絕不是矯揉造作的——今天我收到了米家路教授編輯的《四海為詩》,裡面也收錄了我的的詩。看我自己的詩,比余秀華的差遠了,突然不好意思,怎麼把這種詩歌拿出來呢?

但再閱讀一些他人的詩歌,突然覺得,自己總還是有真情,每首詩寫得還是真的感情,很多詩人寫的都是假感情呢,這個世界裡很多喬裝打扮的詩人,不知他們幹嘛要冒充詩人,把語言弄得前不著天後不著地的,把毫無關係的東西放在一起,毫無感情或語言邏輯,以為就是詩歌呢。

還是看余秀華吧。

這是她向2014年歌唱般的告別:

像在他鄉的一次擁抱:再見,我的2014

像在他鄉的最後告別:再見,我的2014


我遲鈍,多情,總是被人群落在後面

他們揮手的時候,我以為還有可以浪費的時辰


我以為還有許多可以浪費的時辰

2014如一棵樸素的水杉,落滿喜鵲和陽光


告別一棵樹,告別許多人,我們再無法遇見

願蒼天保佑你平安


而我是否會回到故鄉

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懷揣下一個春天


下一個春天啊,為時不遠

下一個春天,再沒有可親的姐姐遇見


但是我謝謝那些深深傷害我的人們

也謝謝我自己:為每一次遇見不變的純真



以下補充人民網對余秀華的採訪

她說:對我來說寫詩是一件小我的事情,我覺得我的殘疾就是命,有些事情你改變不了,改變不了的就是命運,想改,比如我我想出去打工,但是我打不了工,這就是命運啊。

能夠改變的也是命運,看怎麼理解了,這就是命,這樣的命運怎麼會甘心呢。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有這樣的一種生活方式,沒有一個人甘心,你在這個地方,你想走你想飛,但是你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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