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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網易浪潮工作室(微信id:WelleStudio163)


作者:蘇少


朋友圈曾經有一句很流行的話:「旅行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旅拍就是一種態度」,所以每逢「五一」和「十一」長假,朋友圈就變成了旅遊圖片集和地理標註集,朋友圈裡的各位紛紛宣布自己「在路上」,宣布自己終於「逃離」了憋屈的工作與生活。


而如今,朋友圈的新名言是「選擇跑步,就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


活在朋友圈的人,終於不必在假期擠入洶湧的人流去製造一種「我去過」的逃離幻象,他們只需要在朋友圈曬出一張自己戴著耳機跑步的自拍,或者是曬出自己的跑步步數,就能輕易宣揚自己抽離了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身體和靈魂都得到了「修行」。


更有甚者,不滿足於日常的跑步,要參加馬拉松來進行一場「身體和靈魂的苦修」。一時之間,跑步和馬拉松成為席卷一線城市的熱潮,更成了一樁朋友圈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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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起,中國馬拉松經歷了飛速發展。


2013年,在中國田徑協會註冊的馬拉松及相關賽事數量才39場,但到了2016年,賽事數量已經增至328場,三年間增長了7倍還多。


2013年,馬拉松參賽總人次是75萬;在2016年,這一數字已增至近280萬。


根據中國田協副主席杜兆才的預測,到2020年,全國馬拉松及各類路跑賽事可達800場,參賽人數將超過1000萬人次。


據報導,2014年,有人通過種種關係,花160元成功報名上海國際馬拉松賽,之後轉手便以2000元人民幣將參賽資格出讓,他的感慨是:"這錢賺得太容易了,早知道我要價3000塊!"


為什麼你身邊的朋友,甚至都包括你自己,都沉迷於跑步不可自拔了?


跑步是一種癮


你為什麼跑步?當然是因為跑步讓你「爽」,而這種「爽」首先是來自生理上的。


關於跑步的「爽」,最著名的說法當屬「runner's high」,可以將它翻譯為「跑步者的愉悅」,它描述的就是一種由長跑帶來的精神愉快的狀態。雖然到目前為止,「跑步者的愉悅」還沒有被普遍認可的定義,但這種狀態會使人的焦慮減輕,並感到愉快,充滿能量,甚至像嗑了藥一樣「狂歡」是毫無疑問的。


但是,為什麼會產生這樣一種讓人對跑步欲罷不能的神奇感覺?


最受青睞的解釋是「內啡肽假說」,這種解釋認為跑步會造成血液中的內啡肽水平升高,從而帶來情緒振奮、心情愉悅等一系列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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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啡肽是一種內源性阿片肽,它和海洛因、嗎啡等鴉片劑具有相似的生物化學性質,只不過是由人體自身的中樞神經系統和垂體分泌的,所以內啡肽也叫「腦內嗎啡」。


在受到壓力、損傷和感到疼痛的時候,人體通常會分泌內啡肽,而運動不僅會產生壓力,而且會給健康的人造成短暫的疼痛。2007年一份對1227名馬拉松運動員的調查就發現,在馬拉松賽期間,有超過99%的人會感到疼痛。


這個時候,內啡肽就會與嗎啡受體結合,就像服食了嗎啡、鴉片那樣,緩解肌肉收縮引起的疼痛,並且能夠間接使人感到身心愉悅,等同天然的鎮痛劑,所以,內啡肽也被稱為「快活荷爾蒙」。


不過,由於到目前為止,人類實驗只能測量人體血漿中的內啡肽水平,而不能真正測量中樞神經系統內的內啡肽水平,而且內啡肽的分子量太大,不能穿過血腦屏障進入大腦,因此「內啡肽導致跑步者的愉悅」也存在爭議。但可以肯定的是,跑步之後血漿中的內啡肽水平會增加,甚至可能多達5倍。


除了內啡肽之外,內源性大麻素(eCBs)也是讓跑步者感到「爽」的原因之一。顧名思義,內源性大麻素的效果與大麻類似,是一種內源性神經遞質,在運動中和運動後,這種物質的濃度會增加。內源性大麻素不僅可以舒緩疼痛,而且可以影響情緒,使人鎮定,降低焦慮,帶來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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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和內啡肽不同的是,內源性大麻素花生四烯酸乙醇胺是脂溶性的,它能很輕鬆的穿過血腦屏障進入大腦,所以說內源性大麻素能刺激神經系統,起到鎮痛、提振精神的作用,就顯得十分名正言順了。


不過,盡管到底是什麼讓人在跑步時感到爽還眾說紛紜,甚至有人認為內啡肽和內源性大麻素都不是造成「跑步者的愉悅」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煩惱和焦慮都在跑步中得到了消減,跑步是一件讓你愉快的事,跑步還能減輕抑鬱症患者的抑鬱症狀,甚至跑步會讓你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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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上海馬拉松,一位男性在半途心臟驟停,被搶救。但之後,他依然堅持跑步。


2015年10月19日,北京馬拉松比賽開賽,3萬名職業及業餘選手在PM2.5濃度高達344微克/立方米、AQI美標指數高達394的有毒害級別(離報表值500僅一步之遙)的重度污染空氣裡依然選擇參賽,他們或佩戴口罩、或戴著防毒面具、或乾脆素面朝天。


你很難說,這些人是對跑步上癮,還是真的具有"厚德載霧、自強不吸"的精神,抑或是在踐行著「苦行僧般苦修」的精神。


有研究者在對有跑步習慣的男性跑步者進行對照試驗後發現,暫停跑步的人在那兩周會變得焦慮、失眠並感到緊張。


這正是跑步上癮的一個表現,除此之外,跑步上癮的人還會認為自己跑得還不夠多,不斷提高運動量,即便身體受傷,即便知道這樣跑下去不好,他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跑下去。


當然不止是跑步,很多體育運動都會讓人上癮,這就是所謂的「鍛煉成癮」(excise addiction)。有研究顯示,美國鍛煉成癮的人的比例高達3%到5%,這一數字在跑馬拉松的人裡更高。



有錢有閒的產物


但是,跑步能給人帶來快樂並不足以解釋跑步在中國的盛行,畢竟吃薯片也是一件上癮的事,那他們為什麼不窩在沙發裡邊吃薯片邊刷劇,偏偏要出去跑步,偏偏要去跑馬拉松把自己弄得汗流浹背呢?


要解答這個問題,首先得知道在中國,是什麼人在跑步。


《2015跑者調查報告》顯示,中國的跑者有71.2%是大學本科以上學歷,年薪5萬以上的高達68.7%。他們大部分來自互聯網業、政府機構、金融業、房地產業等行業,70%來自北上廣深和一線城市,屬於典型的高學歷、高收入群體。


尼爾森的《2015年中國體育人群調查研究報告》顯示,24%的馬拉松核心跑者(指在過去3年內參加過馬拉松全程及以上賽事的人)有碩士或以上學歷,36%位居中高層管理職位,54%有私家車,42%有銀行貴賓卡。


跑馬拉松的人以北京和上海居多,分別占全國總數的17.1%和11.6%。在經濟欠發達的西部和中部地區,人們的參與度最低,僅占9.5%和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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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你可能認為,跑步是個「說跑就跑」、沒有任何門檻的體育活動,但從數據就可以知道,跑步是屬於有錢人,至少是中等收入群體的遊戲。


而且,跑步一族從不滿足於隨便穿上雙運動鞋就去跑步,尤其是那些喜歡跑馬拉松的人。


據尼爾森統計,中國跑步者的人均花費為3601元,而越有經驗的跑者花的錢越多。馬拉松核心跑者平均花費4594元,他們大多是科技控,花大價錢買更高端和專業的設備,如運動手表,緊身衣褲和運動水杯,他們中有91%用智能手表,57%用運動手環來記錄運動數據。


除了買運動服和設備以外,他們還花很多錢飛到不同的地方參加比賽。90%的老運動員說他們有參加異地比賽的經歷,甚至有9%的人參加過國外舉辦的馬拉松比賽。他們平均每年參加3.7次異地比賽,所有支出總計6935元。


2016年,中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就33616元,對於很多人而言,連雙幾百元的運動鞋都還要皺著眉頭想一想再決定要不要買,就更別提買些五花八門的裝備去跑步,甚至跑到外地去參加馬拉松比賽了。更重要的是,他們可能根本就沒條件跑步,或者根本就沒想過要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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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份對中國大陸、台灣、韓國的跨文化研究中,研究者將社會階層按職業從不熟練工人到高管、國會議員分為10層後發現,在中國大陸,社會階層每升高一級,每周持續不少於3天或更長時間活動持續至少20分鐘(不包括體力勞力和通勤)的可能性就會增加13%,有錢人在休閒時間鍛煉的可能性是一般人的兩倍。


而這與社區環境息息相關。窮人住的地方缺少運動場地和各種基礎設施,而且社會治安差,也不會有什麼鼓勵或支持運動的社會規範,他們基本上沒有鍛煉的條件和環境。


而且,很多窮人從事的是體力勞力,或者在上下班通勤時是走路,他們下班已經累成狗了,根本就沒有精力去跑步了。


2009年的一項國際調查的確也顯示,中國人的身體活動率最高,達57.7%,但這很可能是因為調查沒有剔除與工作有關的身體活動和上下班通勤。事實上,前述研究發現,如果只算閒暇時間的鍛煉,約有51%的成年居民表示,自己一年只做幾次運動甚至從來不運動。


此外,窮人因為社會壓力和對前景的悲觀情緒,很可能就很喪地放任自己不活動甚至長胖,但是社會經濟地位更高的人會更崇尚健康的生活方式,注重自己的健康和身材。


《2015跑者調查報告》顯示,男性跑步的首要原因是增強體質,而在這個以瘦為美的時代,女性跑步更多地是為了減肥或保持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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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國與國之間,也是發達國家比發展中國家的人更注重鍛煉,而且國外馬拉松發展歷史也顯示,在一國人均GDP達到5000-8000美元時,馬拉松會迅速普及並呈現井噴式增長,而越接近8000美元,增長速度就越快。


2014年,中國馬拉松賽事興起,而按照世界銀行的數據,那年中國人均GDP正好是7683美元。


跑步和馬拉松,終究是有錢有閒的產物。


跑步是一種身份


上世紀70年代,跑步在美國流行起來,而這與耐克運動息息相關,耐克的行銷引發了一場市場運動,最終使耐克在美國人中得到普及,並形成了一種跑步文化。


在中國,跑步的流行同樣離不開商業這只幕後的推手。跑步族們買各種運動裝備、馬拉松賽事在中國的興起,乃至審美趨向健美和瘦,都離不開商業的推動。


以馬拉松近幾年的飛速發展為例,自2014年10月,國務院通過了《關於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46號文),明確提出取消商業性和群眾性體育賽事活動審批,通過市場機制積極引入社會資本承辦賽事,並要求有關政府部門積極為各類賽事活動舉辦提供服務之後,各地政府為打造富有地方特色的「城市名片」,開始爭先恐後地舉辦各類馬拉松賽事。各種贊助也紛紛湧進,馬拉松賽事因此迅速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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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馬拉松,各種運動APP和體育創業公司也迅速崛起,據《2016體育創業白皮書》,從2015年3月到2016年5月,中國的體育創業公司完成了超過257次融資,總規模達到174億元人民幣,平均每次超過6700萬。


2015年的「雙十一」,體育消費異軍突起。阿里巴巴提供的數據顯示,「雙11」當天體育用品在阿里巴巴網絡平台的成交額達到44.57億元,比2014年同期上漲了55%;成交用戶數增長約六成。


跑步、健身儼然成為了一種生活風尚,這對於跑步族而言,不僅是一次「消費升級」,更代表了一種消費實力和精英品味,一種「運動優越」。


跑步正是他們建構身份認同的方式。



按照社會認同理論,一個人的社會群體成員身份和群體類別是一個人自我概念的重要組成部分,社會認同由三個過程組成,它包括社會類化、社會比較和積極區分。而積極的認同很大程度上來自內群體和相關外群體的比較。


萬科前董事長王石曾表示,中國的馬拉松熱和他有關。2013年3月,萬科在深圳發起了城市樂跑賽,吸引了72家單位的2994人參加。


之後的6月和9月,城市樂跑賽分別在北京、上海舉行,一年下來,400餘家企事業單位超過1.5萬人在四個一線城市跑了5公里。王石說:「萬科在中國60個城市推行樂跑項目,策劃時就是希望馬拉松在中國推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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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角度上說,王石還有潘石屹對馬拉松的宣揚使馬拉松看上去更像是成功人士的標配。所以所謂的中產階級們用跑步的方式來向潘石屹們看齊,來彰顯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的審美品位和生活方式。


跑步不僅改變了中產階級的外在形象,更建構了一種健美和跑步文化,是一種中產階級進行內化的標籤。


它作為一種消費方式和文化品位,具有「區隔」和標識的功能,是一種階級「區隔」的方式,不同地位的階級群體,通過其在獨特的消費行為和文化品位基礎上形成的消費模式和生活方式,而區分開來。


中產階級通過跑步來建構自己的內群體認同,跑步成為了某種社會地位、生活品位和社會認同辨別的符號,用以區隔具有積極生活態度、不俗消費習慣和生活品位的「我們」和庸常的廣場舞大媽們,區隔健康苗條的「我們」和身材臃腫的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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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也許正如蔣方舟所說,馬拉松不過是中產階級無聲的廣場舞,他們並沒有資格嘲笑廣場舞的大媽們。


也因此,跑步族才要將跑步數據,將參加馬拉松比賽的照片曬到朋友圈。「曬」才代表著「存在」,代表著「參與」,身份認同才能被建構起來。


據尼爾森分析,「愛秀」是運動人群的一大特點,接近六成受訪體育人群表示,會在朋友圈或微博等社交平台曬出運動照片或者運動的成績。


英國倫敦大學的阿蘭·拉薩姆教授的社會學論文《一個習慣的歷史:1960年代美國作為工作緩和劑的慢跑》中有句被廣泛引用的話:「慢跑將中產階級成功地把自己同靠左的、頹廢的、煙酒不離身的、具有嬉皮士風格的年輕人和靠右的、大腹便便、令人生厭的傳統政客、大亨等區別開來」。


這同樣也適用於中國新興一代的中產階級,畢竟有人笑稱,中國新中產的三大標誌就是「跑步、抄經、喝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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