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大象公會(微信id:idxgh2013)


作者:呂北客


對大多數人來說,中國長城是北方地區的獨特標誌。


這一巨大的防禦工事,自修築之時起,就成了中原農耕王朝和北疆遊牧民族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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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人工邊界,其實並非北方的專屬。遠在長江以南的湖南西部地區,也曾有過一座綿延起伏的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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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位於湘西的長城,南起湖南、貴州邊界的亭子關,北至湘西州古丈縣境內的喜鵲營,途經鳳凰、吉首兩大湘西重鎮,全長三百八十餘里,縱貫整個湘西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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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長城——湘西邊牆及主要屯堡哨卡分布圖


與歷代苦心經營的北方長城不同,這座南方長城修築得相當晚。它始建於明萬歷四十三年(1615 年),至明天啟四年(1624 年)才全部竣工,共耗費白銀四萬多兩。


明代的南方長城,還只是八尺高的土牆,到清朝嘉慶年間,鳳凰縣境內的一百多裡長城,又從土牆改建為更加堅固的石牆,其遺跡一直遺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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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貫鳳凰縣全境的明清邊牆


而和北方的長城一樣的是,南方長城也是由邊牆,與沿線周邊密集的堡寨、哨卡在內組成的複雜防禦工程,並非一道單薄的防線。


據記載,清代僅在鳳凰縣境內,就建有碉樓 848 座、哨台 88 座;而今天能得到確認的碉堡、哨卡等邊牆防禦遺存,仍然有 506 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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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長城上的碉樓遺跡


歷經兩代設立的嚴密防禦體系,防范的究竟是誰?作為一個深處內陸的省份,為什麼湖南也要修長城呢?



被隔離在外的「苗疆」


今天被視作內陸省份的湖南,在二三百年前,還在與一片化外之地比鄰而居。


這片不受中原王朝管轄的地域,時人稱為「苗疆」。湖南西部的長城,正是漢地與「苗疆」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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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苗防備覽》重繪的湘西「苗疆全圖」,可清晰看到長城的存在


所謂「苗疆」,指的是雲貴高原東部,苗族和其他西南民族集中居住的山地地區。居住在這裡的各民族,被中原王朝統稱為「生苗」。


由於在「苗疆」居住的各民族不向官府繳稅服役,獨立自主,這裡一直被中原王朝視為「不服王化」「叛服無常」的「生界」,成為地圖上的空白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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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皇輿全覽圖》上一片空白的黔東南生苗區


中國古代,被中原王朝視為「生界」的地域,要比想像中大得多。


在今天湖南省中部,位於邵陽、益陽之間的梅山(雪峰山)地區,直到北宋還被看作由「梅山峒蠻」占據的荒蠻之地。


為征服梅山「生蠻」,北宋從宋太宗起,就在梅山周圍設立數座營寨,屯駐重兵封鎖梅山,不許漢人與梅山「徭人」往來。


直到宋神宗時,朝廷派遣大軍征剿與招撫並用,才將梅山地區納入宋朝管轄之下,並以「王化之新地」和「人安德化」的「開化」名義,在這裡設立了新化、安化二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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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梅山地區示意圖;右:梅山地區最早設立於北宋熙寧年間的新化縣和安化縣


隨著時代推移,到明清時期,位於湘黔邊界,包括黔東南和湘西在內的「苗疆」,成為西南地區最後一片不受官府管轄的「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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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湘西苗疆大致範圍


在中原王朝眼中,治理苗疆的最重要任務,就是將語言不通、不受官府或地方土司管轄的「生苗」,改造成通曉漢人語言、向官府或土司納稅服役的「熟苗」,使苗疆成為「開化」之地。


為達到這一目的,明清兩代都煞費苦心。


明朝採取「以夷制夷」的策略,主要利用西南地區的土司來征剿「生苗」、鎮守苗疆。


而為了防范牽制土司,又在各個土司轄地周邊,設立密集的衛所、軍屯,形成犬牙交錯、相互遏制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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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湘黔桂三省交界亮江地區府、衛、司犬牙交錯示意圖


但到了明末,西南各衛所衰敗廢弛,明朝不得不大量征召土司轄下的「土兵」,以填補衛所虛空。


嘉靖時,駐守苗疆周圍的六千六百多名官軍中,真正屬於衛所官軍的,不到十分之一。


可想而知,靠征用土司土兵來維持苗疆穩定,只會使土司挾「苗」自重,尾大不掉。明末西南播州與奢安兩大「土司之亂」,也由此而起。


而為了專注於抵擋來自北方的威脅,明朝只得徹底放棄征服「苗疆」的打算,用一道邊牆,把牆外的「生苗」隔離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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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學者實地考察手繪而成的「邊牆示意圖」,清晰地展現明清兩代苗疆「邊牆」走向及堡哨分布


與明代不同,實行了「改土歸流」政策的清代不再「以夷制夷」,而是更加重視「教化」苗人的舉措。


雍正時,苗疆大員張廣泗曾建議:為學習漢文、參與科考的苗人學童特批生員名額,以示獎勵。


乾隆時則有明文規定:不許「生苗」參加考試,以示對「熟苗」的優待。而應試的「熟苗」,須註明「新民籍」,既與漢人考生區別,又方便錄取時的「照顧」。


同時,清廷還鬆弛前代在苗疆地區的禁令,允許「生苗」在官府登記、領取證件執照的前提下,與漢人、「熟苗」之間進行適當的貿易乃至通婚。


不僅如此,只要不涉及造反,還允許苗疆苗人案件以「苗例」自行解決,哪怕是「命盜」等刑事案件,也「不妨稍予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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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防備覽》書稿,該書詳盡記載了湘西苗疆的地理狀況



但無論是「生苗」還是「熟苗」,作為苗疆真正的主人,面對大量遷徙而來屯田、拓荒,侵占耕地的漢人「客戶」,以及對苗民的攫取和盤剝不斷加重的官府,「逐客民,還故地」始終是苗人最響亮的口號。


康、雍、乾三代,苗疆都未能擺脫「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的所謂「苗患」。尤其是乾隆末年的苗民起義,清廷更是動用兩湖、兩廣、雲貴川七省十八萬官兵,延續十餘年才將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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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映乾隆末年清軍鎮壓湘西苗人的《平苗圖冊·福康安與和琳進剿土空寨借永綏之圍》圖。


而福康安、和琳二位乾隆朝重臣,都在征剿苗疆的軍中病歿。


進入嘉慶朝後,修築長城將「苗疆」隔離,並嚴禁苗漢混雜,也成為清朝對苗疆不得已為之的最後辦法。


那麼,為什麼遲至明清,西南地區還有如此大面積的地域未曾受到中原王朝的管轄,並且仍然難以控制呢?



鞭長莫及的「羈縻」之地


這是因為,明清之前的歷朝歷代,長久以來都是通過羈縻制度,對西南地區實行極為松散的控制,而從未實行過完整意義上的統治。


所謂「羈縻」,就是「控制」與「籠絡」的結合體。


具體而言,就是中原王朝通過賜予邊疆各民族首領各種職位、稱號、貴重禮物,來換取他們承認中原王朝名義上的統治地位。


除了名義上的隸屬關係和經濟上的朝貢義務外,各邊疆民族事實上大多仍舊保持獨立,一切事物自主管理。


在中國歷史地圖上,盡管自秦漢以來,西南地區就被同一種顏色標示為均勻統一的整體;然而與現代國家連續不斷的國境線不同,這一傳統認知疆域內的廣大區域,實際上並未被納入中原王朝的直接統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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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地圖集》中的秦代「淮漢以南諸郡」圖,將南方大片並未控制或只有鬆散控制的地區,標為同一種顏色


今天湖南省的常德市,在漢代屬於武陵郡。漢代武陵郡,僅控制了洞庭湖沿岸和沅江幹流附近的狹窄地域,而湘西的大部分,比如被稱為「五溪」的沅江支流地區,都為「武陵蠻」所占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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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時期的長沙國以及分置出的武陵郡、桂陽郡


東漢年間,「武陵蠻」多次起事,攻破武陵郡治,甚至威脅到長沙。東漢屢次征討卻往往無功而返,連東漢名將馬援也病逝在征途中。


因而,東漢及後繼政權,不得不轉變策略,以懷柔策略拉攏「蠻夷」,向蠻人首領賜予印綬、爵號、財物,承認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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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隆中對》中的「南撫夷越」,既包括「七擒孟獲」的南中地區「南蠻」,也包括夷陵之戰時,響應劉備號召,在荊州南部威脅吳國的「五溪蠻(即武陵蠻)」


而唐朝則在西南廣設羈縻州,盡管為數有上百之多,但這些羈縻州府與藩屬國、藩屬部落之間的界線十分模糊。羈縻州往往像藩屬國一樣,僅僅接受冊封並履行朝貢義務,實際上仍然是獨立的。


由於唐朝常常向邊疆各羈縻州攤派沉重的兵役和貢賦,許多羈縻州背離唐朝,甚至像南詔一樣,徹底脫離中原王朝,走上自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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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詔德化碑》,詳盡敘述了南詔脫離唐朝控制,獲得獨立的經過


吸取唐朝教訓的宋代,則將邊疆地區的羈縻州府列為「極邊」之地,輕易不干預其事務,也不將其納入直接統治。


領受官職的羈縻州首領,在繳納貢賦、提供兵員之外,其家族保持事實上的獨立地位。


湘西的彭氏、田氏、楊氏等羈縻州首領,在後世實行土司制度後繼續保留其世襲權力,最長的統治竟長達八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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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彭氏土司老司城遺址鳥瞰。湘西彭氏自五代後梁年間成為羈縻政權以來,歷經宋、元、明、清,到雍正「改土歸流」時為止,其統治共延續了 818 年


依靠著這些名義歸附而事實獨立的地方政權,中原王朝僅僅在形式上維持著對西南地區的統治。而對羈縻統治下各部族、地域的具體情形,往往一無所知。


也正是如此,位於西南山區深處、連土司勢力也少有涉足的苗疆,要等到元朝征服雲南之後,才通過元明時期的驛道,最後進入中原王朝的視野。



驛道帶來的征服


1253 年,忽必烈率蒙古大軍,自川藏交界地帶南下攻滅大理,將雲南第一次置於中央王朝的直接管轄之下。


為了使雲南行省與內地相通,元朝先後修築了通往四川的建都道、烏蒙道和通往湖廣的普安道三條驛道。


由於元代雲南的中心已從大理變為東部的昆明,一路東行、進入湖廣後去往元大都一路坦途的普安道地位愈加重要。這條驛道,正好穿越了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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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雲南通四川、湖廣驛路示意圖


明朝建立後,為消滅盤踞在雲南的元朝蒙古親王,朱元璋派遣大軍,自湖南沿沅江而上自東向西,重新打通並擴建了連接湘黔滇的普安驛道,並使之成為由內地進入雲南的最主要通道。


為了保證驛道安全暢通,明朝在驛道沿線設立了一系列拱衛驛道的衛所。而明代永樂年間設立的貴州行省,其主要目的也正是為了維護這一通道,以及通道兩側由軍屯、衛所控制的有限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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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貫整個貴州的湘黔滇驛道,始建於元代,明代之後稱為「通滇一線道」


在明朝看來,被驛道穿越卻又處於官府和土司掌控之外的苗疆,無疑是對明朝有效控制雲南乃至西南的最大威脅之一。要消除威脅,就必須征服苗疆,將其納入直接統治。


為此,明朝多次發動大規模的征剿和屠殺行動。在明初征剿黔東南苗疆的一次戰役中,「都督何福奏討都勻叛苗,斬四千七百餘級,擒獲六千三百九十餘人,……」


而在針對湘西苗疆的另一次戰役裡,湖廣總兵「兩月間破寨八百,焚廬舍萬三千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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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西、貴州地區,驛道沿線的明朝衛所,常常以鎮、平、寧等有征服含義的名稱命名。圖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吉首市,明代初創時名為「鎮溪軍民千戶所」,清康熙時始稱乾州。


不過,與全面出擊,「改土歸流」和「開辟苗疆」並舉的清朝相比,明朝的軍事征服行動,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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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防備覽》第二十一卷,由康熙朝征剿湘西苗疆的湖廣提督俞益謨發布的《戒苗條約》節選


雍正年間,清朝在大規模削除湘黔土司,任用流官主政西南的同時,發動大軍「開辟苗疆」,屠戮 「生苗」。負責這一軍事行動的雲貴總督鄂爾泰在上疏雍正時稱,「但恐今日不殺少,日後將殺多」,並一再下令,「不恭順者,不計男女老少,通通斬光殺絕」。


為鎮壓苗民的反抗,清軍在被稱作「千里苗疆」的黔東南,共燒毀1224座苗寨;苗民被屠殺者超過30萬,13600多人被發配為奴。


經過九年的血雨腥風,清朝將「千里苗疆」變為了「新辟苗疆」,在黔東南設立了八寨、丹江、都江、古州、清江、台拱「新疆六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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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三排圖》上,被「開辟」後已經標註出山脈、河流、苗民部落的黔東南苗疆地區


盡管征服過程如此血腥殘酷,然而明清還是無法將苗疆的居民徹底同化,以至於還必須在湘西修築長城來隔離、防范。真正改變苗疆的,則是清朝在修築長城之後「屯政」的施行。


清朝將長城兩側的漢民苗民編入各自的軍屯,納入國家統一管理,使之成為「寓兵於農」,為國家屯田的佃戶。漢地和苗疆之間的交易,也在少數邊卡的嚴密監視下進行。而邊卡的任何進出,都必須辦理「護照」,否則按偷越邊境論處。


在密不透風的管控下,將苗疆變為由屯田兵丁進行生產建設的屯墾邊區之後,湘西地區逐漸恢復了穩定。然而,在從清末到民國的混亂時期,屯政也迅速解體,失去田地的兵丁四處流竄,將湘西變為兵匪橫行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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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被稱作「湘西王」的陳渠珍,即為「屯政」軍人世家出身


除了少數邊卡外,最後的苗疆長城,也隨之廢棄,其歷史也逐漸被大多數人忘卻,留給湖南和湘西的,只有邊城的傳說。


參考資料:


薑永琳,The 「Southern Great Wall of China」 in Fenghuang County: Discovery and Restoration,Ming Studies 68,2013


張振興,《從哨堡到邊牆:明代對湘西苗疆治策的演遞》,2014


謝曉輝,《只願賊在,豈肯滅賊?明代湘西苗疆開發與邊牆修築之再認識》,2012


伍新福,《清代湘黔邊「苗防」考略》,2001


張中奎,《清代苗疆「國家化」范式研究》,2014


陳慶江,《元代雲南通四川、 湖廣驛路的變遷》,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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